【2017黄少天生贺】引灵

(壹)

伙计托白鸽给我传了信,说是来了个奇怪的客人,好说歹说费尽口舌劝人走,却硬是赖在店里,还说必须见我。本是想出来云游四方,像我那神龙不见尾的师父那样过段悠闲日子,这才刚几天,就又有活干。我走前就已嘱咐好如果有事全权交给二当家—跟我最久的那个徒弟,但这回连标示重大事件的红绳都绑在了鸽子腿上,想必是真出了点什么棘手的事。

腹诽了几句,我伸手取出鸽子腿上小信筒里的纸卷,不耐烦地读了几行字就想撇到一边。又是一个找我引灵的,只是这次特殊了点,还要亲眼见见这个灵。以往那些人,哪一个都巴不得让灵赶快离开。视线扫了几个来回,见没什么特殊要求就想提笔回信叫我徒弟接这个活,余光不经意瞄到最后一行字,该是署名的地方却只写了四个不明不白的字:师尊故交。

故交?我拂了拂袖袍,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朋友交了不知有多少,哪知道是谁。来回在房间里正想着,那根缚在鸽子腿上的红绳晃进视线里。重要,故交,奇怪的人,几个词在脑海里转了个来回。指尖叩了叩黑酸枝木茶案,温凉的冬阳透过窗清清浅浅地在乌黑光亮的桌面上笼罩出一片光辉,映着我无奈的表情。

 

(贰)

伸手掏出银两付了马车钱,我整了整这几天风尘仆仆赶路而稍显凌乱的衣袍,才踱步走向面前这座小巧玲珑的茶坊里。

我们干的这活本身不招人喜欢,自然我也不可能直接把自家的招牌打出去,那样太显眼。再者,如今这世道,有贤能的多半读书去了,而那些文人雅客,更喜舞文弄墨、吟诗作赋,这样一来,茶坊的生意便红火的很。于是我将整个小楼改作茶坊,一楼当消遣,二楼谈正事。

我推门进去时,就见我的乖徒弟握紧双拳咬牙切齿地站在那儿,却仍保持着良好的素养将自己的表情很好地掩饰下来。而将我这平时温文尔雅的徒弟气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正悠哉游哉地倚在降香黄檀太师椅上,一身单薄的黑衫,骨节分明的手拿了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他那杆不离手的却邪此刻却只是胡乱用布条缠了几圈杵在身后,甚至可以看见那泛黄的白布上殷殷血迹。

再看我家徒弟的表情,顿时了然他气恼的由头,不由得默默心疼了他一下。面前这人可是出了名的嘲讽,就是这些年不知是什么缘故很少露头,之前还以为被仇家盯上,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

“哟,这么给哥面子,信才发了四天就回来了?”面前的人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坐在椅子上不动,我也懒得搭腔,挥手叫徒弟上茶,转身走到他右手边的椅子坐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斗神这次来所为何事啊?”

“老东家追杀,从京城来的路上遇到个剑客,跟着哥一直走到杭州,被包围的时候那小朋友替我挡了一刀。”

他说得轻松,但我多多少少也听到点风声,看这人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也没开口问。

他没再说之前的事,给了我一把剑,让我把附在剑上的灵引入轮回。

我只消看一眼,心下便明白了个大概。那剑通体银白,只在剑柄处镶了青蓝色的绿松石,末端挂了个红色长剑穗,舞起来宛如白龙出水,看的令人眼花缭乱。剑一出鞘,那股锋锐的剑气直逼面门,能使得这把剑的也只有那被封为剑圣的人物了。

“你真打算这么做?他的魂魄都健全,这剑也护主,且现在还不是鬼月,阴气不足,你若想引灵,就必须拿你的阳气来抵。但一旦入了六道轮回,来世再想寻他便是大海捞针。”更何况他还不一定会记得你。

“这无妨,”那人把目光从剑上收回来,脸上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只是多了几分认真,“你只管去做就是,这是哥欠他的。”

 

(叁)

我抱着剑入了内室,身后的人不紧不慢地跟上,进来后直接倚着门框不挪地方了,抱着手臂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黑暗中只剩几盏油灯的光忽明忽暗,上了年头的木门随着我推开又合上的动作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将剑轻轻放在中央的石台上,我划破食指,用血在符纸上开始画阵法,宽大的衣袍相互摩擦,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石室里听的分外清晰。这符阵复杂的很,饶是我也在即将完成那一刻舒了口气。最后一笔落成,手指一屈一弹,将符纸直接拍到剑上,右手又飞速结出个印,在剑柄上绿松石闪耀的那一刻轻喝了一声“起!”,与此同时脚尖快速点地弹起。再晚一点,那凛冽的杀意仿佛能直接把我劈开。

我扶着墙深吸了几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便向石台中央看去。那本来放着剑的地方现在多了个人,见我向他看去眨了眨眼。清秀的面容上还带着伤,在腹部的地方有条几乎拦腰的刀口,不过由于已经是灵体的缘故不再流血,但血迹还在,大片大片染在湖蓝色的衣袍上有种惊心触目的感觉。

“嘿兄弟你还好吧我看你在喘啊真的没事吗?还有我不是被拦腰斩了吗现在这是啥情况我难道像猫一样有九条命—哎哎你别动了我感觉你要倒啊。”

我扶了扶额头,将手帕揣回怀里。坐在石台上那个灵体还在锲而不舍地问着,我实在没力气一次性回答他那么多问题,就没好气地冲门口喊了一声:“人我都给你带出来了,你还站那儿不动?”

喋喋不休的人突然消了音,然后我就看着叶秋缓缓走了过来,正好站在油灯照亮的范围边上。他的脸一半隐藏在黑暗中,只露出鼻子以下的地方,嘴角依旧勾着。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直觉告诉我他在看着石台上的人。

“老叶?老叶是你吗,哎看来本剑圣做出的英勇牺牲没白费,幸亏没让你被他们砍到,你不知道我跟着来的这一路全是你的通缉啊你还到处跑,不过看刘皓那个打不过你的憋屈表情还真是爽哈哈哈哈。”

我看向那个从进来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人—按道理来讲我耳边应该有他时不时的几句嘲讽,很稀奇,今天的叶秋似乎格外紧张,虽然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表情,但我看到他露在火光中的手已经有颤抖的趋势,又被他极力掩饰掉。

 

“行了,把这个小话唠送走吧。”

喂喂你干什么?真要让他入轮回?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刚想出声劝阻却又想起来干这行的原则:“勿多听,勿多问”,一时间两方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等等老叶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把我送走?”这边沉默了,那边却又不甘寂寞。黄少天焦躁地舔了舔嘴唇,这个发展不对,自从自己醒来就遇上些奇奇怪怪的事,先是面前这个人用了某种办法让自己活过来,然后就是叶秋说要把自己送走,这是要干什么?

我最后一次看向叶秋,他依旧站在那儿,没有因为我的暗示和黄少天的焦虑而有丝毫动摇,我知道说再多都没用了,便走到黄少天面前,轻触石台下方一颗姜黄色的六棱晶石。手指覆上去的那一刻,石室里刹那间被照亮,所有深深嵌在墙里的宝石全部光芒大作,叫人以为满天星斗要破开夜幕,直直挣脱所有阻碍。

石台上的人这会儿已没了动静,不是他不想说,而是因为阴门已开,事实上,他和叶秋,已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我看着黄少天的身体被卷进黑色漩涡,他竭力挣扎,拼命向叶秋比着手势,但却是徒劳,他陷进去得更深,他所呼唤的那个人也自始至终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令人窒息的黑色一丝一缕地缠上黄少天的腰腹,双手,将他一点点拉入深渊,但他的眼睛里从未出现绝望或是颓唐,他的眼里始终有着炽烈的火光,跳动着,一下下地抨击着我的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他头顶快要被埋进黑色里,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闭眼凝神幻出几个字,在漩涡收拢的那一刻快速控制那点幻识凝成的光点飘进去。

我不知道叶秋看见我的动作没有,或许他看到了,但并不想阻止。我也不再想掺和他们的事,默默拾了那柄没了主的剑走过去,也不管他要不要直接塞入他怀里。

“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肆)

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叶秋,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江湖上风波不止,暗涛汹涌,却唯独没有这人的消息,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去想,只当是那盛极一时的斗神,终究是敌不过宿命。

窗外梅花傲然挺立,不知不觉,又到了这落雪的季节。

评论

© 鹤知洲 | Powered by LOFTER